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杨洁 王璟瑄
配纸，涂浆、补洞。毛笔蘸浆，镊子夹着薄薄的补纸，一点点填补虫蛀的空隙……从2008年算起，这是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古籍特藏部副研究馆员葛瑞华从事古籍修复工作的第18个年头，也是她和同事开设《中国古籍装帧形制实践》课程的第一年。
2018年，北京师范大学建立了北京地区首家高校传习所——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北京师范大学传习所。传习所导师、国家图书馆修复专家张平在课后叮嘱她：“用好高校平台，把古籍修复的技艺、理念传播出去，这是未来努力的方向。”一句师傅教导的话在她心里记了8年。
9月15日，记者随“校馆弦歌”采访团走进北京师范大学图书馆。馆内正在举办《高校传统文化教育的实践路径探析——以古籍保护课程为例》结项成果展——这是葛瑞华和同事开课后举办的第一场学生作品结项展。从检测评估、修复方案制定、选配纸张、修补书叶到装帧复原，展览通过图文、旧纸一一展示虫蛀、酸化、边角卷翘、破皮断线的古籍真实“样貌”。
“古籍若只放在书库，效能只发挥了一半，只有把古籍拿给师生看，给感兴趣的研究者来看，才能让古籍发挥最大作用。”葛瑞华说。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3196所高校图书馆，纳古今典籍，汇八方智慧，典藏之书浩如烟海，是青年治学问道的精神高地。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丰富全社会历史文化滋养。”
近年来，一批高校图书馆把修复台、装帧针线、雕版拓印搬进课堂，把古籍从库房里“请”出来。用一卷书、一堂课、一次躬行，接续百年书香、赓续中华文脉。
古籍是历史的“活化石”
厦门大学图书馆古籍书库藏有1万余部13万余册古籍，经、史、子、集、丛五部俱备。其中，14部古籍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
一部部古籍得以留存至今，背后藏着跌宕起伏的历史。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正是萨本栋校长新上任的第二天。为保护馆藏古籍免遭战火损毁，萨本栋迅速组织人力物力开展古籍转移工作。部分古籍先是被送入新挖掘的地窖暂存，之后转运至鼓浪屿公共租界，再经由汽车运送、人力肩扛手提，千里跋涉运往长汀。迁徙途中，还要提防土匪袭扰，即便抵达目的地，也要担心空袭炮火，形势最危急之时，萨校长想出“藏书于民”的对策：将典籍分散交由众人保管，倘若遭遇猛烈轰炸，至少能保全一部分珍贵藏书。
一批批古籍能走到今天，离不开一代代厦大人的艰辛守护。其中，《月河精舍丛钞》历经抗战烟火留存。在《古籍保护与修复实践》课上，厦门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张徐芳向学生展示这本书——它被送到修复中心时，部分书叶破损严重。这部古籍的扉页贴有特制藏书票，“承载了特殊年代的印记，十分珍贵”。
“古籍是历史的‘活化石’，读古籍不仅仅是读文字，更重要的是读透历史”。开课时，恰逢厦门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师正在修复这一系列的书籍，张徐芳带着学生们观摩，感受古籍所承载的澎湃历史，读懂这份文字流转的艰辛。
在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一枚枚藏书章串联起了学校的来时路。中国人民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赵文友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图书馆从延安清凉山上的两孔窑洞发展起来。在早期收藏的红色文献中，有陕北公学学员和教员使用过或收集的书籍，以及钤有“陕北公学图书馆”“陕北公学分校图书馆”的藏书章。
展柜里，成仿吾老校长五译《共产党宣言》的三个刊发本，留存着反复打磨译文的印记。其中，二译本在抗战期间是党员干部的必读书籍，也是陕北公学马列课程的必备教材。赵文友提到，这些书籍的流传与学校的发展紧密相连，也见证了党创办正规高等教育的艰辛历程。
走进北京理工大学徐特立图书馆，徐特立先生的铜像静静伫立在大厅一侧。作为毛泽东的老师、延安自然科学院（北京理工大学前身）任期最长的老院长，徐老早在延安时期便提出，要做好图书整理、分类与目录编制工作，充分发挥文献服务教学科研的价值。
馆内特藏文献按照校史脉络，划分为四个阶段：延安时期、河北办学时期、华北大学工学院时期及北京工业学院时期。梳理这批特藏文献，也揭开了学校“马背大学”的由来。秉持从“抗战建国”走向“为新中国建设服务”的办学使命，1946年，学校自延安出发，沿黄河行进，取道雁北奔赴东北，途经张家口、井陉等地。这场辗转千里的迁徙办学之路，为图书馆留存下大量珍贵文献，学校也因此得名“马背大学”。
八十余载岁月流转，延安窑洞里的藏书跨越千里，完好留存至今。科学家精神主题展、特藏文库展等活动由此面向师生开展，北京理工大学图书馆馆长颜志军说：“今天我们传承红色理念，不只是把这些珍贵手稿、老书刊锁在库房保存，而是盘活全部馆藏与场馆空间，把红色资源转化为鲜活的第二课堂。”
用谦卑的态度让文脉流传
一折一缝、一函一裱，古籍装帧的方寸之间，藏着古人的浪漫。
在苏州大学炳麟图书馆古籍阅览室，古籍特藏中心主任张敏向学生们娓娓道来书籍装帧形式与巧思：盛行于隋唐时期的卷轴装，用纸张粘连成长卷，尾端加轴卷起，“揽之则舒，舍之则卷”，是古人专属的“长卷浪漫”；线装古籍的“天头”留得比“地脚”更宽，美观实用，给古人批注、题跋留足空间；蝴蝶装将有字一面向里对折，翻阅时书页就能轻展如同蝴蝶振翅。
2022年9月，在“东吴汲古，翰墨缥缃——走进苏州大学图书馆古籍中心”活动上，一群大学生走进了苏州大学图书馆古籍中心，见到了“补洞”“溜口”“穿针引线”等巧妙古籍修复技法。学生们拿着古籍样书，一针一线地完成传统四眼线装书的装订，贴上题签，写下创意书名。
古籍能够代代相传，依靠的是一代代修复匠人手中的技艺、心底的敬畏。苏州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原修复专家夏淡人先生，常年埋首故纸堆中。他敬畏每一页古纸，常说“这些破书不能丢，补书的时候就是宝贝，补书就是要用同时代的纸”。经他修复的书页，修补处浑然一体、“天衣无缝”。
夏淡人先生的后代、古籍修复技艺的传人夏兆可，长期任职于苏州大学炳麟图书馆古籍修复岗，以“老带新”的师承模式，为古籍修复技艺的传承倾注心力。夏兆可的毕生之愿，“要秉持最谦卑的态度，恪守最小干预底线，让跨越数百年的古籍带着原本的岁月痕迹继续流传下去”。
这份手艺，也被写进了讲义。2024年9月，河海大学图书馆组织专业馆员编写的劳动教育课讲义《古籍保护与修复》完稿。讲义撰写人仲庆章老师在开篇写道：“古籍是历史的产物，是古代人民智慧的结晶……承载着不同阶段历史时期的文明和文化，其背后深涵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和科技等发展的精华。”
讲义中详细介绍了“金镶玉”保护法的工艺——衬纸洁白如玉，书页年久色黄似金，故美其名曰“金镶玉”。课程教师多方搜集文献、图片与视频资料，选用清道光十六年《河工器具图说》的内容作为素材，亲手仿制了卷轴装、经折装、旋风装、蝴蝶装等一系列代表性古籍装帧样式。
河海大学2025级水工6班学生赵旭扬选修了《古籍保护与修复》劳动教育课，在课程小结中这样写道：“快节奏的学习生活之余，鲜有机会静下心来，与一段历史深情对视。古籍保护与修复，恰似一座桥梁，让我们在追逐未来的同时，不忘回望来路，以敬畏之心对待传统文化，以耐心面对生活。”
创新让古籍“活”起来
古籍流传百年，图书馆是它最重要的“栖息地”之一。如今，高校图书馆正以创新的方式，让更多古籍被看见。
清华大学图书馆是第一批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珍藏古籍约2万部、近20万册，善本5000余部。清华大学科技史暨古文献研究所所长刘蔷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提到，古籍善本流传千百年，其文物属性决定举办古籍实物展览有严格限定——只能开展1-2天，场地选在相对密闭的空间以便值守。因为展区小，展品数量不多，加之以往宣传手段单一，不仅展览效果受到影响，更谈不上展览内容不断更新、办展有持续性。
2024年春季学期起，清华大学图书馆改临时展览为常设展览，以“万卷琳琅”为总展名，设置在图书馆公共开放区域。年代最为久远——出于敦煌藏经洞的两卷唐代敦煌写经《金光明经》及《妙法莲华经》；存世孤本——明代万历年间、内府司礼监刊刻的“推蓬装”《药师坛科仪》相继出现在展厅。
古籍与青年的互动越来越生动、有趣。古籍所载朴刀，其形制几何？其技法又如何施展？2025年，华中师范大学图书馆联合历史文化学院、体育学院、美术学院等开展“古籍寻刃”，从古籍寻找线索，尝试复原朴刀的原貌与技法。馆长王斌介绍，师生们把通过实物复原，再用作品展示、传习，让学生对古籍所记载知识有更深刻的理解。
提、撩、撚、刺，在图书馆门口，一群手持朴刀的师生引来不少同学驻足。这些朴刀出自体育学院教师李信厚与历史文献学研究所教师陈冬冬之手。二人以《钦定军器则例》《耕余剩技》等古籍文献为起点，与美术学院学生一同推敲设计细节，以榫卯结构将刀身与棍身相连，最终复刻出古籍中记载的这把朴刀。
李信厚认为通过拆合演示，解释刀、棍用途等系统的教学，让古籍不再局限于单纯的文献阅读，让知识“走出”课本，成为可活化活用之物。
如今，华中师范大学图书馆合作建设的“食典汇藏”中华饮食文化典籍数据库，展现古人食材、菜肴、烹饪技艺等典籍原文；中央民族大学从古籍中打捞民族团结密码，开设“古籍里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故事”专栏，让古籍成为会说话的团结教科书；北京大学定期开展古籍修复、雕版印刷等文化体验活动，推动古文献融入课堂教学。
在各大高校图书馆里，古籍不再是束之高阁的故纸，而成为可读、可感、可体验的文化载体，让古老的智慧在新时代重新“潮”了起来。
9月15日，在《高校传统文化教育的实践路径探析——以古籍保护课程为例》结项成果展上，葛瑞华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在展柜前驻足停留。她想起18年前，自己还是个学生时，在“文明的守望”展览上看到一部古籍——它已经破损成“书砖”，揭都揭不开，后来被一步步修成了一册册的书。“惊叹这种技艺非常神奇又神秘。”
那一刻的震撼，成了她一生的方向。如今，她想把古籍文化之美传给十个、百个学生，影响更多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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